安德列·贡德·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撰写的《白银资本——重视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一书(注:该书英文名为"ReOrient:The Global Economy in the Asian Age",由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于1998年出版;中译本由刘北成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出版。),尽管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借助“现代世界体系”的视角提出、分析和解答问题,但他为自己设立的目标却是革命性的:这就是从根本上否定构成了19世纪和20世纪社会理论的基础和核心的那些问题,并建构更符合实际证据的新社会理论。从这部著作出版后所引起的强烈反响和争论来看,弗兰克至少部分地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当然,他提出的极具挑战性的新思路能否站得住脚,能否像他自己期望的那样取代传统观念成为学术理论界的“规范认识”,还有待于时间检验。笔者只想谈一下自己在阅读这部著作时的体会和疑惑。不当之处,尚祈教正。 《白银资本》以重磅炸弹向长期雄踞于社会历史理论之峰巅的“欧洲中心主义”堡垒发起猛烈轰击。这种将“中心”位置和角色赋予欧洲的历史偏见,在近代以来西方产生的关于“东方”的绝大多数论著中都或多或少地可以发现(注:直到19世纪中叶,中国在欧洲人心目中还是一个富足的国度和值得效仿的榜样,此后欧洲人的中国观发生了急剧变化,中国被贬抑为“始终停滞的民族”。参见贡德·弗兰克:《白银资本》,第33-39页;Roamond Dawson,The Chinese Chameleon,An Analysis of European Conceptions of Chinese Civilization,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7.)。比如,在西方的“汉学”或“中国学”研究中,具有悠久历史的中华文明常常被描绘为具有典型的“东方”特征的文明形态。撇开那些赤裸裸地为殖民主义歌功颂德的作品,以及像魏特夫(Karl A.Wittfogel)《东方专制主义》那样的敌视共产主义中国的作品不论,即使在力图客观公正地评论中国历史的著作中,这种倾向也随处可见。如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主编的《剑桥中国晚清史》,虽已意识到了“冲击—反应”模式(impact-response model)的局限性并有意发掘中国社会变迁的内在因素,但全书仍是建基于中西文化两极对立的基本观念之上,并且断言“两种文明是冰炭不相容的”(注: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国晚清史》,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译室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上卷,第2页。)。到20世纪70年代,西方部分学者对自己在研究非西方社会时所依循的价值预设和分析模式开始进行比较认真的反思并提出批评,某些具有东方血统的学者对西方学术中的霸权主义和殖民主义色彩的抨击尤为透彻激烈,萨义德(Edward W.Said)于1978年出版的《东方学》堪称是其中的代表作。而集中体现中国学领域的反思成果的,是1984年出版的柯文(Paul A.Cohen)的《在中国发现历史》,该书系统剖析了以往美国的中国学研究中使用的几种分析模式所内含的西方中心主义或者说种族中心主义偏见,充分肯定并大力提倡“一种植根在中国的而不是西方的历史经验之中的史学”,他称之为“中国中心观”(China-centered approach)。提倡研究中国时采用“中国中心观”,以及研究非洲时采用“非洲中心观”、“研究中东时采用“中东中心观”、研究印度时采用“印度中心观”等等,无非是提倡这样一种学术态度和方法:“离开外在的——往往是‘殖民地历史的’——看法,而转向更加内在的取向,其特点是力图对任何特定的非西方社会的历史,从自身的情况出发,通过自身的观点,加以认识,而不是把它看成西方历史之实际或理论上的延续。”(注:柯文:《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林同奇译,中华书局1989年版,序言,第6页。)这种试图克服欧洲中心论的学术趋势,在最近的30年间已变得越来越强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