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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余秋雨、易中天、刘心武、阎崇年,他们能把学术文化娱乐化、普及化,我觉得不坏,很有功劳
1999年,69岁的李泽厚正式退休,寓居美国,在大洋彼岸执起教鞭。近年来,每年八九月间,他都要回国一次。11月21日下午,在位于东厂北巷的寓所,这位上个世纪80年代中国思想界的旗帜性人物接受了本刊专访。眼前的76岁老人身着便装,两鬓已花白,不过面色红润,目光炯然。他拉张椅子坐在客厅,背后是冯友兰晚年为他题写的一副对联:“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刚日读史柔日读经”。
从当下中国的思想文化热点到中国的经济形势到国际政治,拉拉杂杂,李泽厚来者不拒。两个小时的采访时间里,他始终保持了很高的敏感度,每有惊人之语,谈到可笑之处,时常朗声大笑。
李泽厚曾借用马克思的话说“我为人类工作”,当然在他看来为人类工作和为中国工作是统一的,他说中国是他的起点和终点。采访时,本刊记者问他是否已取得美国国籍,他说他很容易就可以入籍美国,但“没这个必要吧”。
记者提出为他拍照,他欣然应允:“你们想怎么拍,我随你们摆布。”拍完之后,记者把照片给他看,他却拒绝了,“我不看,你们拍完就行了”。他看重的还是他的学说,在记者准备告辞的时候,他反问了记者一个问题:“现在网上还有谁批评我?”
“我支持抹口红”
国*学*参*考 《望东方周刊》:你一直致力于思考和研究中国的传统思想文化,现在看来,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一定的复苏之势,比如官方举办“祭孔”活动、学者倡导读经运动、学界名流发表“甲申文化宣言”、有的高校成立了国学班等等,对这种现象你持怎样的看法?
李泽厚:这个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读经,我知道的有两个,一个是蒋庆倡导的,一个是孟母堂。对这两者,我的看法就不一样。我并不是一般的反对读经,不然我写《论语今读》干什么?我认为关键是在什么思想指导下读经。蒋庆指责严复、梁启超“跟着西方跑”,胡适、鲁迅那更是通通错了。他说蔡元培不该废除读经,
我坚决反对他的这些“指导思想”,我说他是“蒙启”,把启蒙的东西又重新蒙起来。
但是孟母堂的就比较好,它要求学生不光读经,也背莎士比亚、拜伦、雪莱,趁小时候锻炼学生的记忆,没什么不好。当然要指望读了经人就变好了,这也不可能,主要还要看社会情况。所以我还是鲁迅派。
我也反对“甲申文化宣言”,很多名流参与其中。我不赞成,已经说过了。
现在有些人对国学大师的理解也很好笑,把胡适、鲁迅都称为国学大师,他们要是现在活过来会气死,因为他们恰恰要反对传统的东西(大笑)。章太炎最好的学生是黄侃,鲁迅根本排不上。当时许多人的中国学问都比鲁迅胡适好。“国学”这个词我也不理解、不赞成,这个以后再说吧。
zgwww.cn 《望东方周刊》:目前出版界有一种“读史热”,关于中国古代历史的书相当畅销,其中尤以易中天教授的书为典型。此外,影视界如今也流行古代尤其是明清的宫廷戏。
李泽厚:历史剧编得太荒唐,所以我基本不看历史剧。我对易中天倒是蛮支持的,他至少是按正史讲的,可以纠正大家从历史剧得到的许多错误知识。像余秋雨、易中天、刘心武、阎崇年,他们能把学术文化娱乐化,普及化,
我觉得不坏,很有功劳。很多学者对他们大不以为然,指责这是“庸俗化”,老实讲不是每个学者想“庸俗化”就能“庸俗化”的,他们能做这种普及兼娱乐的工作,很不容易。
《望东方周刊》:一个较典型的批评说余秋雨、易中天是抹着“文化口红”。
李泽厚:我支持抹口红(大笑)。你不愿意抹你就别抹嘛,你可以关起门来,干你自己的。把学术、文化娱乐化,普及化有什么不好?余秋雨的散文你不喜欢也可以,但有人喜欢读。我觉得有些人是出于嫉妒,见他们名利双收,嫉妒(大笑)!有人说妓女(香港正名为性工作者)看《文化苦旅》。那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比看那些号称学者的低级谩骂文章好多了。有人骂易中天不务正业,什么是正业?上电视讲历史为什么不是正业?比学术文章低一等吗?我看一点也不低。
警惕封建主义死灰复燃
zgwww.net 《望东方周刊》:你在《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谈到一个观点,即封建主义的东西经常会以不同的名义借尸还魂或者说死灰复燃,比如“文革”时期。在传统文化有复苏迹象的当下,我们是不是也要注意某些东西?
李泽厚:的确如此,要特别警惕。去年我在《上海外滩画报》上举过一个例子,我在美国看国内的电视,
宣传一个地方“绣龙”——
号称“龙乡”的某地数十人同时在一大幅布面上绣出龙的形象,说开工那一天和完工那一天,都下了雨、雪,而那个地方在那个季节是极少下雨下雪的,节目把这一事情说得神秘兮兮,大有天人感应、龙的神灵出现的味道。而这正是在宣扬“传统”、“国粹”旗号下进行的。这不就是封建迷信吗!所以我说:“我当时立即觉得还是鲁迅棒,现在仍然需要鲁迅!”还有好些类似的现象,并不是一件两件,有好多。当然更重要的仍然是体制上的,如一切向官本位看齐。
《望东方周刊》:有人认为历史热反映中国人对自己的传统又开始自信了,但是也有一种担忧,像易中天的《品三国》里边讲到很多的权术斗争,宫廷戏更是不遗余力地挖掘和展现甚至夸大这种勾心斗角的细节,也有不少人直接从历史中总结出经商之道,为官之道。这些东西流行的背后是不是也反映出中国人仍然认为这些历史上的权术经验对自己的现实生活有用?
国/学/参/考 李泽厚:的确有这种因素,但一般来说,读者和观众倒不一定会自觉把历史上的这些权术运作经验直接用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们可能更多的是从历史的角度来观察现实。刘再复写了好些文章批判《三国演义》中的这些心计对中国人的坏影响坏作用,我赞成。
之所以产生这种历史热,一方面是有市场,读者需要。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观众们没有更好更多的选择,只能热超女。像台湾,政治非常热,大家都关心政治。大陆以后可能也会出现政治热,而且时间会更长。但这可能是很久的“以后”了。
“实用理性”之缺陷
《望东方周刊》:在传统复兴的同时,我们也看到另外一种倾向,就是继续破坏传统,比如有人主张废除中医,同时我们也还在拆除古典建筑,比如四合院。你如何看待这种矛盾?
李泽厚:这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人主张取消中医,认为中医不科学,这在民国的时候就有了。中医是一种经验医学,例如几千年来形成的针灸经络学说,但没有现代科学的依据。有些东西现在确实还不能解释,但你不能就说它不是科学,可能再过50年、100年就能解释了。现在如果取消了,到时候只能追悔莫急!所以现在对中医来说,是如何能保存住原有的经验,对这个问题,我相当悲观。现在能够靠望闻问切便能治病的中医已经很少了,医院里的中医也都使用化验等西医的手段。中医的传承靠口耳相传,现在关键是要把中医的传统传承下来,不过这方面确实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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