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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列子·杨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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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作者:国学 发布时间:2007-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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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朱篇》作于什么时代,目前还有争论。我倾向于它是魏晋间作品这一看法①。那么,它所表达的就应该是魏晋人的思想。我认为《杨朱篇》讨论的主要是名实问题。它假借先秦杨朱的言论,从名实入手深人研究了个体人的生存原则。《孟子·膝文公下》说“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是先秦杨朱的根本思想。而《杨朱篇》中的“杨朱”,正是把“为我”这一主题,开掘到深层,从而建构了一种严密的个体生存理论。
名实问题,始终贯穿在魏晋玄学的讨论当中。但这已不是先秦“刑名家”的纯粹逻辑思辩,它的目的在于政治与伦理。王弼祖述老子“名可名,非常名”的思想,(1)(P3)认为“言之者失其常,名之者离其真”。(2)(P196)名实之同,常有乖违。这样,“不能辩名,则不可与言理;不能定名,则不可以论实也。”(2)(P199)的但王弼这种严格的名实考辩,完全隶属于“名教与自然”这一现实政治议题。在王弼看来,名教出于自然,名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名教之名与名教之实的脱节。所以,王弼的循名责实,就是在本体自然(无)的观照下,重新确立名教的理论与现实意义。言在此而意在彼,这是魏晋玄学家讨论名实的基本逻辑。欧阳建立身名教,他的《言尽意论》则力主“欲辩其实则殊其名;欲宣其志,则立其称。”(3)(P2084)郭象注《庄子·逍遥游》也明确揭出“有为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实”的政治失范的严重性;(4)(P24)而鲁胜《墨辩注序》则说“名者,所以别同异,明是非,道义之门,政化之准绳也。”(5)(P2433)这就直接道出了玄学名实讨论的背后,始终纵贯着的孔子“正名”思想的政治伦理意向。
zgwww_com 但《杨朱篇》讨论名实,与以上玄学家的着眼点不同。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杨朱从不抽象地探讨名实关系[①],他不涉及纯逻辑问题。这样可以避免“专决于名而失人情”(6)(P2064)的空洞思辩。而玄学家们的目的固然不在逻辑,但他们的名实之论,却往往保持了纯逻辑的辩析形式。其二,杨朱完全撇开政治伦理,直指个体人的现实生存。这就是张湛注《杨朱篇》,开篇解题所说的“达乎生生之趣”[②]。这样,杨朱的“名”就定位于与个体生存密切相关的名声这一义项;“实”则一方面指名声内涵所据以构成的现实风范,另一方面指个体生命之真实,即杨朱所说的“自然所好”。[③]而名声与天性之关系,却正是杨朱所要极力解决的理论难点。这是以政治伦理为鸽的的玄学家们很少触及,或不愿触及的重大议题。
人的名声受到思想上的严格考察,起于汉末魏初的名理学,目的在为国家铨选人才。而杨朱论名,只就个体生存入手。当时有一种观点,认为名有实伪之分。按张湛的解释,“为善不以为名,名自生者,实名也。为名以招利而世莫知者,伪名也”。但杨朱反对这种划分。他认为名就是伪名,即名实不符。他说:“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己矣。”如果张湛的解释,确实符合杨朱当时立论的根据,那么杨朱反对“实名”,就是因为他认定“不以为名”即不求名的人,不肯刻意“为善”,从而也就不会享有“善名”。他说:“尧舜伪以天下让许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尧舜为圣人,享圣名,此决非伯夷、叔齐可比,二者之悬隔,正是求伪、行实的直接后果。另一方面,杨朱的“伪名”论,涉及到一个重要内容,那就是“利”。张湛所说的“为名以招利”,正是杨朱反复伸明的观点。杨朱认为,利总括三类,即富、贵和子孙。天下熙熙以求名,正是为这种利所驱动。所以“田氏相齐”求名,“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而“管仲相齐”,“不以为名”,则“死之后,管氏而己”。为名之名,成之在实,而实的潜在目的却是 一己之利。这就是“伪”,也就是杨朱“名无实”的内在逻辑根据。
国学参考 就人的名声与现实风范而言,名实关系也表现出极为复杂的情态。杨朱的“实无名,名无实”不可能成为一个可实证的普适性命题。但这种源于经验的独断论,一方面指证了名实乖违的事实性,另一方面,也标揭出杨朱个体生存原则的价值意向。这正是我们进一步要关注的问题。从价值选择的逻辑上看,名既然是“伪名”,那就必然要去名;而去名的内在生命依据,是名与生命的本质属性发生了矛盾。这是杨朱名实论所涉及的最根本的内容。生命的本质属性,也就是生命之天性,杨朱把它界定为“心”或“性”。他说:“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动。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及也,故不为刑所及。”在杨朱看来,心和性是生命自本自根的东西,而名则是社会关系的一种外在赋予。为名逆心,就是生命本身的一种异化,所以他要“从心”;而“从心”的直接目的就是“当身之娱”。“娱”,是心的具体表现,即杨朱所说的“至乐”也就是“为美厚,为声色”。这就是张湛所注解的“为善不近名”。另一方面,“从性”即意味着与万物融为一体,不会为身后之名僭越社会法度而受惩诫。此张湛所谓“为恶不近刑”。从心、从性,妙达自然,不为世俗善恶所囿,所以也就不会“为名所动”、“为刑所及’。这种思想源于庄子。但庄子之性,义在淡泊无欲;而杨朱之性,则近于嵇康“从欲为欢”(3)(P133)的相近的命题,其据以立论的根抵各自不同。这也可以看出《杨朱篇》宗法玄学个体生存论的一个事实。
zgwww.com 魏晋玄学的名实理论,之所以由政治伦理意向,演变为对个体生存原则的关注,时代境遇是其根本原因。社会的分崩离析,以及个体生命的毫无保障,使任何追求普遍秩序的思想努力,都变得不切实际。人们迫切要求回到内心,回到一己之生存。这正是玄学名实、有无等一系列严格的政治论题,逐渐蕴育并分化出个体生存思想的内在契机。王弼宗老、郭象述庄,但都立足政教人伦。即便如此,王弼仍然重情,所谓“情近性者,何妨是有欲”。(2)(P632)情与欲,在自然之性的关照下,成为一己生命的当然所求。而郭象的“玄同彼我之逍遥”,(4)(P20)则把庄子的个体精神境界,完全内化到严酷的现实之中。另一方面,竹林玄学,虽然始终在政治理论背景下讨论问题,但嵇康的“越名任心”,(3)(P1334)以及阮籍的“以死生为一贯,是非为一条”,(3)(P1311)都是地道的个体生存论。所以,杨朱的名实之辩,确立纯粹个体生存原则,本身就是玄学发展的必然结果。
另外,杨朱的去名论,直接折射出魏晋“尚名”文化的逻辑困境。一方面,魏晋绍续汉代察举、征辟传统,以“九品中正制”铨选人才。但在门第阀阅基础土,仍以名声大小为擢拔叙用之权衡。所以,名实际上成为食禄进身之资。这就必然会造成“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的名实恶滥现象。(7)(P2724)故汉代名士有不能“通物方、弘时务”(7)(P2724)之讥。而魏晋名士,亦不能脱此窠臼。《晋书》卷四三《王衍传》,谓衍“声名籍甚,倾动当世”,而“身为重臣,竟无忠蹇之操”、“不以经国为念”,成为“误天下苍生者”。杨朱之论,实为有感而发。再者,名既然成为政治进退之中介,那么因名遭忌而招杀身之祸者,代不乏人。这是汉末魏晋有目共睹的血腥事实。《淮南子汜论训》谓先秦杨朱“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而《杨朱篇》亦明确指出“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就”。所以“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乎身”,(8)(P2614)也就成为杨朱名实理论的题中应有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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