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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为其难尽力而为——阎步克教授访谈录(上)(20050326)
来源:网络文摘 作者:国学 发布时间:1969-12-31
采访时间:2004年12月20日采访地点:北京大学采访记录及文字整理:边际,历史教学编辑部。
编者手记:阎步克谈自己的学术道路心平气和不事张扬,他淡化了自己刻苦用功的一面。上个世纪史学界偏重古代史研究,秦汉至魏晋南北朝的政治状况不知梳理了多少遍,要想再出成果比较困难,但是,他做到了,其中的枯燥和艰辛不是一般人能忍耐的。史学研究不仅仅靠天分,更重要的是勤奋加思考。其中的乐趣也只有那些爱思考的人所自知。
去年年底,北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教研室由吴宗国主编了一本《中国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阎先生撰写了其中两章。这本书讲清了很多问题。建议中学教师将此书置于案头常读。 问:阎老师是1978年考入北大历史学系的。想问问您是不是很早就很喜欢历史?为什么选择历史学的道路呢?
答:不完全是这样。我少年时学习成绩一般,没形成特别的爱好。少年时曾喜欢读科普书,像《十万个为什么》《我们看科学》等等,特别是科幻故事留下的美妙感觉,至今历久弥新。但小学5年级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不久学校就停课。我们年纪小,没卷入红卫兵运动,那几年几乎就是呆在家里玩。那段日子,对革命风暴中的父母来说是动荡而艰难的,而我们孩子们反倒有幸享受另类的“快乐”。我每天忙于捉蟋蟀,喂着一群鸡,还养了一只黑猫,还装过矿石收音机什么的。课本都丢在角落里任其尘封了。在“破四旧”的运动中,家里的书烧掉了很多。后来终于复课了,我们被领进一所中学,入学就算初二学生。至今印象很深的是,进了中学校门后,眼前的那座教学楼没几块好玻璃,都是“武斗”砸碎的。复课后的课堂上也乱哄哄的。整天也就是开会、学习、游行、大批判什么的。比如“九大”闭幕了,我们就举着红纸糊的火炬灯笼,在大街上游行庆祝了一整夜。少年时没读什么书,培养兴趣也就无从谈起了。
国*学*参*考
后来我下乡、入伍,1978年5月复员进了沈阳鼓风机厂,7月份参加了高考。那时对高考毫无了解,只是想壮着胆儿“蒙一把”,碰碰运气罢了。高考对我们那批人来说,几乎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有个说法是“末班车”。当时报的专业是古典文学和中国历史。因语文的考分很低,所以是被历史系录取的。若有条件的话,本来也许会考理工科。但那年都24岁了,得考虑生计问题。由于根本没有数理化基础,所以只能现实点儿,选择文科吧。
有时候学生问我“治学道路”,这样的问题总令我尴尬,只能回答说自己的个人治学经历不足为训。我的中学是先后在沈阳四十中学和三十八中学念的,这两个学校当时都不开历史课,所以大学之前我一天历史课也没上过。高考时只是靠着背熟了一份几十页的复习材料而已。屈指算起来,在跨进北大校门之前,学过的文言文只有三篇:《愚公移山》《方腊起义》和《中山狼传》,而且都是节选。“文革”时的中学课本,就是如此。对大学历史学习来说,这基础实在太薄弱了。大学本科的很多时间,其实是在补中学的课。我身体孱弱,一向不怎么健康,看书稍久了就觉得疲惫不堪。本质上又是个疏阔懒散的人,喜欢看闲杂书,却厌倦高强度的艰苦学习。所以,学生时的知识积累和专业训练是片断的,很单薄。从写毕业论文、硕士论文开始,直到现在,感觉上都是在边写作边补课,缺什么现查现学,而不是在一个扎实厚重的国学基础上厚积薄发。我对这一点有很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只能算个过渡性的学者,不但不能跟老一代史学大师比,甚至不能跟现在的年轻博士们比。当然这样给自己定位也有好处,就是心态轻松,没压力,能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了。所以我教书写文章,其实是“勉为其难”;当然为了学生和读者,还是要“尽力而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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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那么,你怎么进入历史研究的呢?
答:大致说就是跟着感觉走,跟着思考走吧。入学后有好一段,不知道如何记笔记和读书,下了课也不知该干什么。那时大学的气氛跟现在很不一样,同学们对社会政治非常敏感,经常有各种讨论。记得进校不久,就去听了个“粉碎四人帮算不算‘第二次解放’”的讨论。在高年级学生各种各样的激烈争辩中,我想插嘴肯定是没资格的,不过很喜欢去凑热闹。相形之下,古书上的东西更显渺茫遥远了。一度还有过文学写作的冲动,尝试着写诗、写散文,想看看将来能否从事文学。不过一段时间后总算是明白了,文学原是一种天分,而自己没那天分,只能放弃。
到了高年级的时候,毕竟听了不少历史课,弄文学看来没了指望,放在历史上的心思也多了起来。不过开始所思考的问题,都是大而无当的。曾向一位姓张的先生请教,“地理决定论”有没有研究价值?我记得他的回答非常干脆:没价值!你该跟老先生学点儿扎扎实实的真学问去。这让我有些沮丧,就打消了那个念头。有次跟同宿舍的同学聊天,他说他的岳父──一位著名的老历史学家──说,“孝”这个观念还是值得深入研究的,周代宗法大家族时期的“孝”观念,跟战国以后个人小家庭时代的“孝”观念,未必相同。当时我觉得这种研究一个字儿的做法很新鲜,不妨试一把。儒家崇尚仁、义、礼、智、信。以前在军队的“战士批林批孔小组”时,看了一些批仁、义、礼的文章。“智”是怎么回事儿呢?好像无从说起。相比起来,“信”似乎没见人专门谈过,于是就打算弄一下这个“信”。随后我去翻检古书,把带“信”字的段落抄出来,加以排比整理,写了篇儿东西,题目就叫“春秋战国时信观念的演变及其社会原因”,寄了出去。这篇东西,后来被《历史研究》发表了。那是大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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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临毕业的时候,不怎么想离开校园。因为性格上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又拙于谋生,做学生的那种散淡自由,让人恋恋不舍。“先秦信观念”的文章的发表,也使我觉得历史这行当虽然枯燥,但还是可以试试的。人生的机会并不太多,到什么山就得唱什么歌儿。若能在燕园再呆三年,毕竟是我打心眼儿里向往的。于是我决定:考研吧。本科生时听过田余庆先生的秦汉史课程,深为田先生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和深邃独到的讲授所吸引,所以就打算考田先生的研究生。壮着胆子上了田先生的家门,说自己想考研,又送上了发表的文章。当时田先生不置可否。第二次去的时候,田先生有了笑容,表示愿意接受。这样,我开始了魏晋南北朝史的学习。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因为我准备着考试而无心他顾,迷迷糊糊的也没联系工作。万一考砸了,出路就将成为问题。
此后我选定察举制为硕士论文题目,在1985年初通过了答辩。后来的博士论文也是这个题目。这期间,逐步形成了我对魏晋南北朝政治史的初步看法,并逐渐开始了历史研究。虽然我最初对历史并没有特别的兴趣,但哪怕是一块石头,放在怀里捂久了,也会热乎起来。我喜欢胡思乱想,既然历史中碰上了一些有趣的问题,那么也不妨到这个领域胡思乱想一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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