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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史学思潮经世功能的再考察(下)(2005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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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络文摘 作者:国学 发布时间:196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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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戊戌变法时期,康有为在所编《法国革命记》中,便极力渲染法国流血革命之可怕,说:“臣读各国史,至法国革命之际,君民争祸之剧,未尝不掩卷而流涕也。”称其“流血遍全国”,伏尸百万,绵祸八十年,“普大地杀戮变乱之惨,未有若近世革命之祸酷者矣。”把法国革命描述成一场空前的大灾难。显示了其对爆发革命的恐惧,以为其改良主义政治观点作注脚。在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仍坚持保皇立场,宣扬中国只可行立宪而不可革命。在1906年清廷下诏预备立宪后,又在《新民丛报》上连续发表长篇史论《法国革命史论》,以革命恫吓人们。这一时期,梁启超也撰《开明专制论》,引英、法、美、普、俄等国的历史,以“论开明专制适用于今日之中国”[33](p.49)。又撰《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以便“求其论据于历史,鉴其因果于历史”[34](p.31),文中将中国历史上的革命与西方近代革命加以比较,结论是中国革命有七个方面不如西方,以历史上的革命影射当时革命派的学说。
在两派论战中,为驳斥康有为的反革命言论,章太炎写下了著名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借史论政,广引中外历史事实论证用革命手段推翻清政府的必要性。康氏史论出笼后,章氏又立即嘱汪东作《正明夷法国革命史论》,对其进行反击。文中认为法国大革命的发生,是长期以来王公贵族“骄恣暴戾”、人民反抗的结果,谓法国革命“杀人流血”,也是封建“虐政”所激起的,以具体史实驳斥了康有为诋毁革命的谬论。指出法国革命尽管有种种不足之处,“然一洗旧弊,遂能祛虐政,均权利,卒达改革之首志,其抑赫然可观哉!”文中并取法国事实,联系“中国之现实,比较论之”[35](pp.635-636),断言说:“法民既成而去,继其烈者,必吾中国之民矣。”[35](p.645)陈天华也在《民报》上发表了《中国革命史论》,针锋相对地批驳了梁启超。指出比较中西革命,应以中西方同时代的革命相比较,不同时代的革命是无法比较的,梁氏以中国古代历史上的革命与西方近代革命相比较,是搞错了时代。认为中国自秦以来,革命多起于民间,与平民革命较接近,西方古代的农民革命远不如中国。又以历史事实驳斥革命对人民造成无穷灾祸的谰言,热烈颂扬革命是“救人世之圣药也。终古无革命,则终古成长夜矣。”[36]从而有力地批驳了康、梁反对革命的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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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而言之,改良派与革命派都把史学领域作为一个重要的阵地,并直接运用史学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以史学为现实政治、党派斗争服务。在革命派与改良派的大论战中,更是突出体现了当时政治斗争的需要。这种情况的产生,既与当时所处时代及特定的历史条件有关,也与他们主观上对史学功能的理解密切相联。由于近代中国社会急剧变动的特点,民族斗争和阶级斗争极为尖锐激烈,使政治问题异常突出,加上两派在认识上都片面地夸大了史学的社会功能,主观上都将其作为政治的工具来使用,救亡图存的急迫性和强烈的功利性交汇在一起,就造成了直接将史学与现实政治、党派斗争挂钩的局面。中国史学一直有着“经世致用”、重视功利的传统,而新史学则把这种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四
改良派与革命派重视史学的经世功能,主张史学紧密地为现实政治服务,对于当时维新思潮和民族革命的发展,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但是,史学毕竟只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对其没有正确的定位,把其作用夸大到了不适当的程度,显然是片面的,也是不恰当的。而且,他们过分夸大史学的社会作用,强调史学为政治服务也带来了不少弊端。
首先,由于在一开始就设定了经世致用的目的,在这种目的论的引导下,史学只是被用来为政治变革作论证,往往成为其政治主张的注脚。他们把它和政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说的是史学,关切的是其政治内涵,从而把政治的重要性放到了首位。强调的是史学的政治方向与对思想内容的要求,必须与社会改革紧密配合,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现实政治斗争的一部分。不仅把史学当作推动社会变革的武器,而且直接当作党派斗争的工具,因而于史实也多各取所需,用以阐发各自的政治主张。对历史上的人物与事件,都用资产阶级的观点作了现代化的解释。如梁启超称王安石变法实行免役法是“世界上最名誉之革命”,条例司是“社会主义”;在《管子传》中,说管仲听政于民,“与近代立宪政治合”,管仲重法治和官吏职责是“虚君政治”,“与责任内阁合”。革命派把陈胜、洪秀全推崇为“民族革命英雄”云云,称革命在“中国从前也是很有人实行的。就是独立自由的字面,也不是外国人创造出来的”[37],等等,显然都是以今铸古,为我所用,离开了实事求是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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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由于过分强调史学的政治性、功利性,对史学的求真与学术性未有足够的认识和应有的重视。出于为现实政治变革服务的需要,他们不是把史学当作一种单纯的学术,因而缺乏学术上严肃的追求。虽说各人的情况有所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章太炎、刘师培等还是比较注意学术本身,讲究求是。但从总的倾向看,不论是改良派还是革命派,大都热衷于救国论政,立论往往完全是从报刊宣传效果出发,而不是从史学学术性的角度来展开,其论著往往充斥着议论鼓动,议论多而史实少,甚至喧宾夺主,缺乏学术气息,这也正是当时两派的通病。他们重视的是其政治性与宣传效果,其政治意义显而易见超过了其学术意义。并且往往以政治性取代学术性,为了牵就政治,甚至不惜牺牲学术,以为其构筑现实政治主张的材料,这就严重妨碍了史学的健康发展。
从其史学成果来看,由于强烈的泛政治化倾向,及对学术本身的不重视,加上一些重要人物多兼学者与政治家的复合身份,是政治活动家和宣传家,他们积极投身于维新或革命活动,既缺乏从容的时间,也无法投入更多的精力来从事学术研究,故这一时期史学的特点,除了翻译外国史著,或按照外国史著体例改编中国史书而外,缺少大部头有质量的史学专著,其史学论文也多浮浅粗糙,其中政治宣传多于学术研究,真正有学术意义的作品很少。与改良派史学相比,革命派史学的这种特点更加明显。因其关注的重点并不在学术,故没有朝向学科本身的发展而努力,致使学科的独立性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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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以政治性、功利性取代了求真与学术性,结果造成了严重的急功近利和学术庸俗化的倾向。在这方面,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可以说是最极端的例子。他自述其撰述动机,虽然谈到“别白真伪,决定是非”,“舍伪从真”云云[38](p.400),但其目的则是借攻击“伪经”而“托古改制”,为维新变法服务,并不惜用近代资产阶级的油彩涂抹在孔子的脸上,将他打扮成托古改制的先驱,因而它们不是单纯的学术性著作。他的目标在经世,在学理上则多牵强附会,其中考辨武断、曲解之处不少,甚至说《史记》、《楚辞》经刘歆窜入者数十条,出土的钟鼎彝器皆刘歆私铸埋葬以欺后世,等等。这不仅被同为今文经学的皮锡瑞指为“武断太过”,连其弟子梁启超后来也说:康有为好为依榜,“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以犯科学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39](p.57)改良派的其他一些人物,也程度不等地存在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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